2013年11月21日 星期四

女同性戀鄉愁藍調:《騎士》




羅浥薇薇擅長細膩書寫女女做愛場景,在她的筆觸下,時間彷彿靜止,連最微小的音符都清楚分明。在這部時空場景均設定為異鄉(倫敦與美國)的虛構作品中,我卻時時讀到「同志國」。或許對所有在家園流離漂泊的酷兒而言,處處皆他鄉,卻在女同志書寫中,見到鏡中幻象。


當翻譯酷兒回歸原有語境,置回英文的queer,一切不再浪漫,而是一次次的顛沛重來。小說裡,琳瑯滿目的搖滾歌名、藝術電影,織就起一道道邊緣前衛的密碼,當謎底揭曉,令人通電的快感。那是故事裡騎士(Ryder)與「我」做愛時譜上的〈Candy Says〉,毫不做作的用典:曾於安迪.沃荷電影中擔綱的女演員(男變女變性人),對於性別、對於身體、對於性傾向的抉擇。

                                   

故事中,「我」隻身來到異國,為的是求學,卻在東倫敦遭逢了Ryder,因為美麗的誤識而成了書名《騎士》,宛如中世紀人物乘風破浪,穿越任意門而來。沒有過多的女同志次文化符號,沒有Butch-Femme的座標,作為讀者的我,卻沒有迷路在小說中對於騎士的描述。關於愛的語言更是無庸置疑:「她的聲音在我耳裡會一直迷路,像繞著無法企及的圈子。」

大量的念書、寫字與看電影,一邊擔任畫室人體模特兒賺取生活費,苦於學院生活的文化研究理論知識與現實之間的斷層,當「我」在書本上閱讀跨性別理論家Jay Prosser以精神分析評論的攝影中的跨性別,她的好友FA卻在倫敦國家藝廊外,因性別異端,遭黑人青少年仇恨犯罪刺傷而死。在此,作者以彷彿電影蒙太奇的手法,穿插了一段段情節,歧視與仇恨無端上演,作為一個生理女人卻被辨識為英文中的He,得要冒上多大的日常風險。在課本上按圖索驥的知識,落在現實生活中如此迷茫,作者將其並置對照,不是批判或反諷,而是另一種誠實。FA的死,開啟了「我」、騎士、TI宛如溫德斯公路電影般的自我放逐與追尋,也如公路電影一般,分享了彼此陌生人的故事,關於愛與死,夢境與真實。作者在此拋出關乎愛的倫理問題:「愛的內容是甚麼?愛那麼狹隘到底算甚麼?」,在朋友與情人之間,在愛與身體的界線之間,如何拆解回答?這些問題並未隨著故事中未交代的台灣友人魯賓之死,永遠沉入大海,卻繼之以更多的情節發展。

選擇帶走的,永遠是相信的那一個。我還記得自己當年初入文化研究所,概論課上,同學以「一朵小花」講解羅蘭‧巴特《神話學》中的符號,作為花的能指,除了指涉「花」之外,永遠有無限延伸的「所指」。或許騎士的謎面,也可作為同音「歧視」的謎底。於我而言,這是一本關於騎士與歧視的憂傷之書。儘管作為資深女同志,我依然深感不同年代歧視暴力改換面貌,推陳出新,令人身心俱疲。於八○年代出生的女同性戀文藝青年而言,這或許是我們的一本鄉愁藍調,在邁入三十歲中年時,回眸一瞥。


前往異鄉,原是為了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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