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4日 星期六

【雷神索爾3:諸神黃昏】父親


打下這個標題,便註定要抒情。關於「父親」,是連結雷神索爾與弟弟洛基的符碼,是他們心中的原鄉,也是難解的習題。在《雷神索爾》第一集與第二集觀後,我曾經下了這樣的標題:兄弟鬩牆、父親夢中見,如今第三集來到諸神黃昏,父親已逝,卻依然像是一個既重且深的光環(或者該說陰影),籠罩著他們兄弟;沒有透過父親,就無法理解他們善與惡的對立。

雷神索爾的故事,都從他是阿斯嘉人開始,他不是人,他是神,他是奧丁之子,雷霆之神。阿斯嘉是北歐神話中,神所居住的地方,但是關於美麗的阿斯嘉,卻是個謊言。

我在網路上閱覽的英文影評,都把《諸神黃昏》當作一部絕佳的娛樂片;理由包括紐西蘭鬼才導演Taika Waititi加入的喜劇元素,以及電影的動感笑點、電音配樂…等等。但不知道為什麼,當我看到電影中飾演奧丁的國際知名演員安東尼霍普金斯站在挪威海邊,那是陰天,他正遠眺著充滿陰霾的海平面,我彷彿看到了一部史詩鉅作,那是希臘大師級導演安哲羅普洛斯的《永遠的一天》(Eternity and a Day):一位詩人面對生命盡頭將至,回憶起生活中最美好的時刻與摯愛……,激昂的弦樂作為背景,拉奏著生命之歌。也是在這樣陰霾的場景中,自我放逐的奧丁面對兩個兒子,說出他作為眾神之王、偉大一生最後的言語:「我讓你們失望了」。然後奧丁化做空中的金粉消逝,受不了喪父之痛的奧丁,引發了海面上的雷霆,一時風雨交加。

節奏明快的漫威電影沒有留下讓觀眾喘息的時間,讓索爾、讓洛基、讓我們來哀悼奧丁的離世,冥后海拉接著上場,打鬥開始…。海拉單手捏碎了索爾的雷神之槌,他們輸,大輸,兵敗如山倒,索爾墜落到一個蟲洞圍繞的垃圾星球「薩卡星」,失去了他一切的戰鬥能力還不夠,索爾被賞金獵人獵捕、失去自由、剃去頭髮、扔到角鬥場當命在旦夕的挑戰者。至此,可以說索爾失去阿斯嘉皇族、王位繼承人的所有尊榮,成為了奴隸。

但是索爾是屬於戰鬥的,索爾是個鬥士,我不認為這是他最痛的處境。失去父親可能才是他心中的創傷。另一方面,海拉血洗了阿斯嘉,以永恆之焰復活她的死去衛士以及她的坐騎芬瑞斯狼。她冷冷地宣告:阿斯嘉已經滅亡,而且會以我的意象重生(Asgard is dead and it will be reborn in my image...)。

走筆至此,尚未論及父親對於兩兄弟的重要性。但是你心中可曾有過疑問,奧丁最後所說的:「我讓你們失望了。」是甚麼失望?如果這又只是一部善惡交戰的電影,那麼奧丁的愧疚感來自何處?

我們看到如詩如畫,絕美的阿斯嘉,但阿斯嘉如何建立並且統治九界,卻是一個美麗的謊言。宮殿裡,華麗的天花板壁畫訴說著奧丁如何透過各式和平協議,統一九界,色調柔和,一片安詳和樂。但當海拉回歸,摧毀壁畫,才露出了穹頂的原樣——紅色的色調有如戰火,奧丁與海拉率領軍隊蹂躪各國,這才是和平背後的真相。而海拉,在電影中更是奧丁的第一個孩子。海拉激動地說著奧丁如何利用她征服各國,轉身一變又將她封印,再以和平的謊言遮掩這一切,阿斯嘉的美,流淌著九界的血。海拉不是入侵,而是回歸。

真相宛如刀割,索爾曾經那麼那麼相信父親奧丁,絕對的王權,絕對的正義。洛基,惡作劇之神,自從發現自己的身世原來是養子,是被奧丁所滅的寒冰巨人之子,洛基便不再相信絕對的正義,他只相信自己的利益與存活,索爾史詩般的沉重使命感,對他來說好無聊。

結局。索爾引發諸神黃昏,阿斯嘉淪入一片火海,與海拉共存亡,阿斯嘉人逃離到地球。諸神黃昏洗去了阿斯嘉殖民者的血腥汙名,但沒有洗去索爾作為奧丁之子的原罪。在太空船上,索爾登基,象徵他成為了「父親」。這個故事,將會繼續……

2019年5月1日 星期三

何謂「文明」(Civilization):智者造橋,愚者築牆【黑豹】


《黑豹》是漫威系列中,唯一一部黑人英雄電影,而且場景來到非洲大陸,一個名為瓦干達的國家。黑豹的名字來自古遠傳說:外太空的汎合金隕石墜落在非洲大陸,引發五大部落彼此爭奪,最終由喝下心型藥草的武士獲得超人的能力,終結了這場爭奪,並且依照非洲大陸的守護者命名,成為首任「黑豹」(同時也是瓦干達國王)。

瓦干達利用無堅不摧的汎合金,發展了高度科技文明,並且隱藏這個秘密數千年。表面上,瓦干達是連綿不絕的草原、美麗的夕陽,湍急的叢山瀑布,保留原始的風貌;進到防護罩後,地底下的瓦干達擁有汎合金打造的磁浮列車、飛行太空船、影像通訊設備…等等現今第一世界國家都尚未發展的科技文明。

如果始終維持在歌舞昇平,便沒有電影《黑豹》了。汎合金遭竊、瓦干達國王帝查卡喪生、家族的黑暗歷史真相到此一幕幕揭開帝查拉繼任國王後,還在喪父之慟中,他自責自己沒有能在維也納爆炸(詳見美國隊長3:英雄內戰)中保護父親,又面對復仇者堂弟對於王位的挑戰…。兄弟之間的嫌隙,持續了兩代,被派到美國作為瓦干達特務的帝查卡之弟,因為眼見美國社會中黑人的底層生活情況,主張以暴制暴,以汎合金的能力推翻所有黑人在全世界的被殖民狀態,推翻現今政府,取得政權。父親殺死叔叔,堂弟在仇恨中長大成為殺人機器、傭兵,帝查拉國王心懷愧意,並且充滿矛盾。

在社會科學中,我們可以用人口密度、貧富差距、科技的發展等等向度來衡量一個文明的程度。但是該如何衡量瓦干達?表面上,它是聯合國認定的農業國家,實際上,它的科技發展讓全球望塵莫及,連美國隊長在二戰時期打造的盾牌,都來自瓦干達的汎合金。但所謂文明,Civilization,除了開化的程度,在人與人的關係上,究竟代表了甚麼?父親殺死叔叔、以暴制暴…這些罔顧倫常的人與人關係,這樣仇恨的思想,難道不是遠古時代的殘存,人類發展中極力要自我排除的缺陷嗎?

如果我們從政治哲學的角度來檢視Civilization(文明),將不可避免地談到公民權(citizenship)以及公民組成的國家等討論,無論是從亞里斯多德的政治哲學來看,或者是社會學先驅馬歇爾的概念。但在這裡我要提出的是:理性的自由人,相對應的權利與義務,共同構成國家並賦予公民權利、保障集體生活,一直是我理想中的治理。當我們將古典的公民權,延伸至當代的「文化公民權」,保障每一種膚色、每一種性別、性傾向…不同文化的公民權,更顯得重要。我認為「理性」是文明運作的關鍵核心,在這裡,理性所指的不是不帶感性的科技發展而已,而是為了促使所有人、這整個集合,都能獲取最大利益,而做出的評估。也是「理性」帶領我們尊重差異,了解到我們自身的限度,以及我們僅僅只是集體的一份子而已。這樣的理性,我相信能避免暴力與仇恨犯罪。

最終,漫威電影總是”好人”再一次戰勝”壞人”,黑豹奪回政權,保全了瓦干達與汎合金。當帝查拉國王到奧地利維也納的聯合國總部發表演說,他謙卑地意識到瓦干達需要改變,而這個改變,是透過資源的共享,釋出瓦干達的秘密,才能真正提升人類整體文明。因為這段演講太重要,我摘錄了影片、中英文對照: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44466361/
"Wakanda will no longer watch from the shadows. We cannot. We must not. We will work to be an example of how we as brothers and sisters on this Earth should treat each other. Now, more than ever, the illusions of division threaten our very existence. We all know the truth: more connects us than separates us. But in times of crisis the wise build bridges, while the foolish build barriers. We must find a way to look after one another as if we were one single tribe."
「瓦干達將不再與世隔絕,我們不能,也不可以,我們將努力成為典範,讓地球上的弟兄姊妹明白,我們該如何善待彼此。如今迫在眉睫的是:我們的歧異威脅到自己的生存。我們都知道事實:我們的相同大於差異。在危機時刻,智者造橋,愚者築牆,我們必須找出方法,互相扶持,世界一家親。」

2018年3月26日 星期一

Match Point 賽末點

「我一生都要當一個運動員!」
看完溫布頓網球錦標賽冠軍謝淑薇的紀錄片,我這樣告訴自己。所謂運動員指的不是游泳、打球、比賽…等等,而是期勉自己一生都要保持運動員的態度,熱情地投身自己所選擇的生涯、為一個特有的價值奉獻燃燒自己的生命。
這部紀錄片主要呈現了謝淑薇的網球生涯,尤其是她獲得溫布頓冠軍後,如何看待自己。影片以她本人的訪問開啟序幕,穿插她的教練(也是溫布頓得主、人稱澳洲傳奇的Paul McNamee)以及父親的觀點。
作為一個運動員,這個生涯是有期限的,也就是所謂的達到巔峰與轉型,因此記錄片導演鍾權第一個問題就問謝淑薇說:妳覺得妳還可以打幾年?作為一個運動員,這個問題的回答,取決於相當現實的因素,與相對的努力付出。謝淑薇來自不重視體育的母國台灣、有一個相當囉嗦的父親,作為大姐,她還要提攜六個兄弟姊妹。在《賽末點》這部紀錄片裡面,最尖銳的論題是「移籍」,也就是指台灣人改變國籍,投身中國。到網路上搜尋「謝淑薇」這個關鍵字,除了她的冠軍榮耀之外,還有許多網友的酸言酸語。坦白說,不意外。
由於我對網球的了解幾乎為0,因此我很容易就被記錄片導演的敘事帶著走,毫不保留地接受了謝淑薇對於網球本身的投入(devoted to)與燃燒。我相當稱許謝淑薇哲學導師般的教練,也記錄下了很多他的名言佳句。在考慮哪裡是對謝淑薇作為一個專業運動員來說,最好的訓練地方時,教練Paul McNamee以原生家庭來比喻國家,他說:「我們不能更換父母,除非你又有很有力的原因去考慮換國籍。我認為你可以改變居住地,但你不可能改變你是誰。」
去投身一個比自己更大更抽象的價值,為了這個目標而努力奮鬥,甚或在過程中獲得榮耀。同樣也曾經獲得溫布頓冠軍的保羅教練下了很好的註解,他比較了釋放(release)跟喜悅(joy)的差別,接著說:「你不只是一天溫網的冠軍,你是一生的冠軍。我了解這個時刻將伴隨著她的餘生…,不論她走到哪裡,不論在哪裡被介紹,不論她做甚麼,她將會是溫網冠軍。」
又或者是在影片快結尾時,謝淑薇與眾人聚集在保羅教練家烤肉,欣賞一個放鬆的下午,那是整部紀錄片六十分鐘裡,我唯一見到謝淑薇不是在球場上、也不是在前往下一個球場的時候。導演透過教練相當哲學地說出對於謝淑薇的理解:她從小女孩的時候便投身網球生涯,她沒有展現出完整的自己,她仍然會透過網球來定義她自己;但那不是淑薇,那只是她在做的事情,隨著她年齡的增長,發展了更多的興趣愛好,她迅速地意識到網球只是她的工作。「那並不是她,淑薇會繼續發展,還可以做出很多貢獻,不僅僅是做為一個網球運動員。」
我強烈地推薦這部紀錄片,至於同場加映《牧者》,嗯…。

2014年10月25日 星期六

願賭服輸:《雅典學院》



預修研究所課程Sex & Gender時,初嚐理論腹語術與現代主義的洗禮,從此開啟了我的《天路歷程》。以後見之明視之,一個人的知識生產,往往與她/他所處的位置息息相關,只是沒料到,僅僅只是從文學院的左翼移動到右翼,會是天壤之別。當然,現在我已經學會,再探問背後與冷戰思維、美援、自由主義的關聯。

曾經讀同一本書的朋友,不但沒有因為知識而靠近,也沒有因此而解答了心中青春的迷惘,知識帶給我們的是更多分別的流派,我們據理力爭,站在自己的孤島上。那麼多夜晚的散步與對話,卻抵不過全球化,逃不過身體與背叛。像是掩蓋在玻璃罩底下,熾熱燃燒著劇烈跳動的心,終究會把氧氣都耗盡,卻毫不顧及奮力地爭最後一口氣。意亂神迷的性愛、窒息、興奮、冷卻、熄滅。這是另一個故事了。

至此,知識與身體於我,就像分隔島下的兩條路,南來北往,互不干涉。我忘了Jay Prosser的跨性別敘事說轉型(transition):知識會改變身體,身體也會建構知識,兩者互為表裏。還記得新生南路對面麥當勞,後來的室友跑來敲敲落地玻璃窗,笑我上課前總在那裏硬啃英文讀本。合作翻譯的那次,我們意見不合,她跑出我貸居的晉江街老公寓,買回一碗剉冰。周慕雲對蘇麗珍說:原來甚麼都是不知不覺的,卻沒說出心裡的真話,當雙人探戈的樂曲再響起,這一盤,究竟是棋逢敵手,還是兩敗俱傷?

終究還是一個屋簷下,我們的2046房間,是室友貼在她研究室牆上的《雅典學院》,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她打開書本,一頁頁教我學會後殖民的Homi Bhabha、薩依德、Spivak。我時常在無人的房間裡,目睹文藝復興時期拉斐爾筆下的亞里斯多德與柏拉圖的對話,從左至右,從古至今,無論是阿基米德、蘇格拉底,甚或畢達哥拉斯…,卻沒有我可以佔據的一角。低頭瀏覽她層層堆疊的書本,隔開我們的距離,像分隔且觸不到彼此的戀人,但渴望那樣深又異常壓抑,是王家衛的《手》?

我跟室友分庭抗禮、據理力爭,當同志導師在《小說選》的序裡提起我的名,我以為在同志研究的系譜上始終有份。曾經我以為我可以一直這樣仰望他,聽他所有的話。不料日後輟學離開學院,重作書店店員,我花了很長的時間不再想起老師,不再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因為我已經不再會說他的話。

二○○七年重逢上海研討會,我們與導師在中國大學食堂打菜,三個人一起回憶起昔日上課的吉光片羽。令前室友發笑的都是普通尋常事物,麥兜電影裡雞包紙、紙包雞已足矣。她是楊德昌〈一一〉裡的婷婷,交大全球首映裡老淚縱橫的我;是「如果多一張船票」,也不要依靠任何人、獨自自主的新女性蘇麗珍。我們的相遇是一種〈對倒〉,是我看完改寫《品花寶鑑》的《世紀末少年愛讀本》,回家便哭了不要作琴言。從前我不明白《東邪西毒》裡的歐陽鋒和醉生夢死,現在我只怕尋不到這種酒。

2014年9月23日 星期二

書朋友:散步到他方

「我一直相信,回憶會在我們心上留下什麼,永恆不變的東西,雖然那經常是說不清楚的,就像霧中朦朧的風景,我們只能以心靈的觸覺去看見…」一段出於作者《霧中風景》(1998)書封上的句子,但當我認識它時,已離記憶好遠好遠。

二○○六年倒著讀吳爾芙的《普通讀者》中譯本,「普通讀者,不同於批評家和學者。他讀書,是為了自己高興,而不是為了向別人傳授知識,也不是為了糾正別人的看法。」我已經經過學院殿堂禁錮的心靈,得到釋放,從新想起來自己曾經因閱讀而快樂過。那是不假思索、敏銳與直覺,對小說的品味。當然,是以朋友為師。

混熟一中補習街,對我來說倒是上了大學的事了。在小方格K書中心裡拜訪朋友們,熱烈地敘述著自己剛看的電影書籍、走過的街道、認識的一人一事一物,那是一個人們還以手寫書信的年代。朋友擅寫,不僅是字跡,還包括爬滿格子的小說。日後我們註定台北相逢,打開朋友的書櫃,滿是名家之作:剛獲獎的董啟章《雙身》、蘇偉貞《沉默之島》、王安憶、莫言、簡媜……。書朋友是那冒險的普羅米修斯,為我從奧林匹斯盜取了火種,是啟蒙,點燃了知識的火光,開啟我的眼,像孩子第一次看到世界。我對朋友的心意是感激,但恰恰是這份感激,錯了。

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正在經歷時代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改革開放、香港九七、街上紅男綠女。我只沉浸在自己在椰林大道的向上流動、台北台中城鄉差距的改變。是的,我總是這麼理直氣壯的自戀。

也是在朋友的書櫃裡,我第一次讀到了作者的短篇小說集《散步到他方》(1997),一本如今早已絕版、只能上TAZZE搜尋,或者早已被我們各自的《史前生活》覆寫殆盡的書。

我與朋友,文學意見截然不同。九○年代的許多小說在近幾年以經典之姿重新出版,繼重讀朱天心《荒人手記》之後,鳳凰颱風天裡,我為書朋友終於讀了蘇偉貞的《沉默之島》。接收reception)往往是件奇異的事,我在中國時報連載時,不肯讀它;在朋友的書櫃裡,不肯讀它;等到它成了經典再出版,我渾然不覺;卻是在中國的盜版網頁上,以簡體中文一字一句地讀完它。

「她正反覆讀著剛出版的□□□□,我無動於衷,只答應她總有一天我會看。□□□後來徹徹底底暢銷了,我卻始終沒讀□□□。我在拒絕甚麼?一整個時代的流行?還是…」

關上網頁時我想,我從沒有因為朋友而讀完《沉默之島》,恰恰就像丹尼不會為晨勉在島上多停留,而晨勉不會去他的國一樣。


2014年9月20日 星期六

八又二分之一裡的〈慾望之翼〉


人人都識得的神探可倫坡(Peter Falk),站在柏林街頭隨處可見的咖啡小站,掏出幾個銅板買一杯熱咖啡,在寒冷的冬夜裡搓著手,感覺到指尖傳來的溫暖,並以此誘勸天使。這是我對德國導演文‧溫德斯的電影〈慾望之翼〉最印象深刻的片段,幾乎無法從我的記憶中抹除。只記得帶著一副盔甲的天使墜落人間,卻忘了是什麼原因、為什麼?二○一四年的秋天午後,只需上網搜尋關鍵字”Wings of Desire”,即可觀賞電影(又譯:柏林穹蒼下)。少了文青引路、考究門道的稀罕,看一部新浪潮電影已不再讓人有鍍金的感受。

那是一九九六年,甫上大一,把聯考的沉重包袱拋在腦後,我已取得了第一學府的入場券,天真地以為「任你玩四年」從此開始,並且名正言順地尋到了「女同性戀問題研究社」(Lambda)。與浪達的淵源還沒展開,倒是到了公館大學口同志聞名的義大利餐廳打工,遇上了當過副導演的瓜叔。於是左手一邊端盤子,右手一邊翻開遠流電影館,按圖索驥,只要書上提到,就盡力去外文系的視聽館找片子來看。說電影、論電影,總有那時代的文青氣息,我卻不喜歡把這個標籤貼在書包上,或者跟同輩較長短,更不願意被誤認系譜,自有我摸索的門路。

《蒙馬特遺書》(1996)後來是大大的流行了,前仆後繼的拉子文青們不但跟著說邱腔,也跟著看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我卻是在餐廳二樓的廚房裡,一邊好整以暇地塗麵包醬,一邊聽瓜叔說〈霧中風景〉裡的一對漂泊流離的兄妹,在電影資料館的小電視中隱隱約約看出妹妹遭強暴以後伸出的手沾著鮮血。又聽得高中英文老師報門路,在科學博物館後面巷子裡,有以費里尼〈八又二分之一〉命名的放映空間「非觀點劇場」,老闆珍藏上千藝術電影。這裡成了我的聖地之一,也是在此,我跟小我一屆、尚在高三苦窯中的朋友,看〈慾望之翼〉與〈霧中風景〉。知識的傳播成為一把開通多門的金鑰,無論是往返台北台中,或是夜晚的電話、不見面時的通信。


今天重新看了導演訪談,才知道他認為〈慾望之翼〉是一部愛情電影,敘述駐守德國柏林的一個天使,在時間長河的流逝中,無窮無盡地以精神的形態存在著,卻為了所愛的女人墜落人間成為人類。但電影播至一百零五分鐘,尚未有一個吻、一個擁抱,多像我們那個時代不可觸及的愛。我震懾於天使群聚圖書館,感受心靈接收知識的力量,又在溫德斯的影像中,感覺到黑白的靜謐,彩色的繽紛撩亂。彼時政治性的分析尚未滲入我們的腦袋,柏林圍牆的倒塌、冷戰、東西德的對立與衝突天遙地遠,只覺得默片般的獨白、陌生的語言(德語)、詩一般的文字,充滿夢幻的色彩。更不可能已經讀過德國左翼學者班雅明的《柏林童年》的〈西洋景〉,但識得科博館裡連續轉動的木馬圖片,因視覺暫留而飛快奔跑,豈不是電影的前身?

2014年8月10日 星期日

【X戰警:未來昔日】背棄與認同

事隔兩個月,除了條列的筆記外,一直想好好地為這一集寫點甚麼。重看自己的摘要,內容繽紛而雜亂,似乎對每一個要角都有所關注、評論。由於角色堆疊、重點多如曇花一現,必須誠實地說,這不是一部很好捕捉的電影。審慎思考之後,我想抓住一條主線,好好地說我看到的故事。

追溯我看X戰警的時間,可以從一九九四年開始。週日早上的卡通時段《特異功能組》,坐輪椅的光頭X教授帶領許多奇人異士,一起為正義而戰,是我最初的印象。及至二○○○年推出電影,象徵了少數族群(同志)的衣櫃處境、路線之爭,成為我的心頭愛。系列電影第七集的《未來昔日》,眾星雲集,也以個別人物角色象徵了同志族群不同的特色性格。以下舉例:魔形女雖可幻化為各種人形,但其原生的藍色皮膚,就好像跨性別同志,走在大街上一眼就可被辨識出來,變異且驕傲。金鋼狼的主題是失去記憶,這又是另一種古怪(queerness)。儘管具有自我療癒的能力,卻始終帶著酷兒的創傷經驗,幽魂般地跟隨著他。除此之外,想要放棄超能力,變得「正常」、可以”藏起來”的辯論,不時出現在變種人之間,也成為彼此的差異路線。我將以X教授與萬磁王之間的辯證,來闡述背棄與認同這個主題。



當金鋼狼的意識回到一九七○年代,我們在民謠歌聲Time in a bottle之中找到了X教授,營救出萬磁王。那是一個族群意識高漲、越戰與反戰浪潮不斷的時代。在高空的飛機上,他們又像昔日一般下西洋棋,同時展開一段對話。X教授譴責萬磁王害他不良於行,但萬磁王卻質疑對方寧可失去超能力。雙方互相指責彼此背棄,但X教授堅持的是個人的成敗得失,萬磁王心中念念不忘的卻是在《第一戰》當中死去的同類。我在爬影評時,相當傾慕張士達將此片定位在族群的路線之爭,可謂主戰或主和。

「本身身為出櫃同志的布萊恩辛格,在他所執導的《X戰警》與《X戰警2》中(特別是後者),已經成功地以變種人作為同志與非主流種族等少數族群的隱喻,而正如平權運動在不同的時代階段中需要不同的策略,在相隔超過10年後的《X戰警:未來昔日》裡,變種人作為被主流社會壓迫且欲除之而後快的少數族群象徵,已不再需要被生硬地重複強調,議題焦點反而轉向了族群內部的路線之爭。魔形女以鷹派的衝組之姿堅持著她的革命路線,向來宣揚和平概念的X教授僅管企圖阻止她採取玉石俱焚的激進手段,萬磁王卻也有他自己向來難以被捉摸的立場游移。變種人究竟應以什麼樣的身分和姿態與主流社會和平共存,他們的超能力究竟是個讓社會有如芒刺在背的詛咒,還是能夠發揮正向力量而為彼此共謀福祉?當同志平權的議題在全球各地都已成為人權運動與民主社會的論辯核心,辛格在《X戰警:未來昔日》中穿越未來與昔日,再次提醒觀眾在欣賞銀幕上酷帥的變種人之餘,別忘了變種人其實就在你身邊。」

但我覺得除了把X教授定位在宣揚和平理念、從事教育,而萬磁王激進且主戰,更應該深究他們的認同經驗,理解他們之所以不同的原因。《第一戰》細訴兩人成長背景,查爾斯(X教授)成長於中產階級家庭,優渥且富裕,他所擁有的讀心能力可以深藏不露,沒有暴露身分的危險,還可以靠著變種人研究取得博士學位;相對而言,作為猶太人的艾瑞克(萬磁王)則是二次大戰集中營的倖存者,他的一生都在腥風血雨的復仇計畫之中,因著被對待的方式,他也採取了面對世界的方式。我們必須了解二者在認同經驗上的差異,才能斷言他們所採取的路線之爭,而非簡單的孰優孰劣。

因此,雖然我相當傾慕張士達開明且進步的閱讀,作為同志,我卻無法坦然且輕易地看待《X戰警:未來昔日》這樣一部寓言式的電影。時間之河緩緩流過,當我將自己讀進去這部酷兒國族電影時,每一個角色身上,彷彿都有我及友伴的身影、經驗、認知,她/他或許是缺乏資源、最終選擇異性戀婚姻,背棄同志認同的前女友,或是做為一個從小被欺負的娘娘腔男孩,不幸喪生的戰友,或是一輩子孜孜不倦為同志運動奮鬥的前輩,或是如你我一般平常上班下班打卡的平凡人,只不過愛的是同性……,太多太多,難以一一點數。但若問我,我採取的是甚麼樣的路線,我想,路線依然本於經驗,年少時我也曾經因為被背棄而激進,但如今,在我有生之年,我有幸可以看到世界的改變,同志平權的來臨。我所相信的,就如這部電影的主題一般,是「希望」。

P.S 片中身材五短的侏儒科學家,就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異於常人,他或許比其他人更敏銳於敵我區分。他對變種人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病態著迷,但礙於線索不足,無法在本文討論。